圈外人語
二十五年前,看電影《花樣年華》,沒看懂。
只知道張曼玉的精緻,是我一輩子都學不來的,故而悵然。
如今重看大銀幕,二十五年的歲月讓我看懂了人物的寂寞與深情,還有生存在夾縫中,努力守護寸土空間的不容易和不得已。
《花樣年華》是王家衛導演的鄉愁。那是他記憶中的香港上海人群體,他們有自己的語言和食物,形成有別於香港本地人的生活方式。
電影配樂,時而評彈,時而京劇,《四郎探母》選段一連數句“我好比……”映襯出劇中人的困境。無論香港還是上海,都是亦中亦西,配樂也有爵士樂,讓人想到時進時退的探戈舞步,一如男女主人公克制的情感試探。
飾演房東的潘迪華是個熱鬧的人,打麻將和吃飯是她生活中的兩件大事。張曼玉飾演的蘇麗珍是她的租客。張曼玉搬進來,潘迪華馬上邀請她一道“吃夜飯”,理由是大家都上海人嘛。
而張曼玉,面對房東的熱情邀約,總是禮貌地謝絕。於世間落落寡合,這類人對熱鬧自動免疫,電影裡的梁朝偉和張曼玉都如是。
在本就逼仄的空間生活,張曼玉常藉下樓買餛飩出去透口氣。另一室租客梁朝偉,在報館工作,靠寫連載小說糊口。日以繼夜地寫,某程度上也是他逃離現實的出口吧?那時香港本地很少有人寫作,在報紙上寫文章的,都是南來的文人,有已載入香港文學史冊的金庸、梁羽生、劉以鬯等。
有不停躲熱鬧避席的人,就有以吃飯聚會樂此不疲的人。好精力和好胃口,缺一不可。電影裡的房東潘迪華,有張羅飯局的好精力,也有不斷吃上海菜以解鄉愁的好胃口:“今朝烤子魚蠻新鮮”,這是電影開場房東給人的第一印象——會吃。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吃鳳尾魚,是在澳門三盞燈附近的“一家春”上海菜館。那是一九八○年代的澳門,鮮有經營粵菜以外的餐廳,偏是我爸發現了這家。小門臉、小空間,摺枱、圓凳,店內幾乎沒有裝修,每隔兩三周爸就會帶我們興高采烈地來此打牙祭。酥炸鳳尾魚、剛出爐熱騰騰的銀絲卷、燙嘴的豆沙窩餅、還有要在上面撒一層胡椒粉的鱔糊,都是我最早吃到的上海食物。當年香港姨媽過海帶來的醉蟹,用大玻璃罐盛着,對我來說,是天花板級別的美食。而那時在台灣的上海人,每到秋天就組團到香港吃大閘蟹,吃完後把兩個大蟹鉗左右交錯擺在盤子上感謝主人。
現在的澳門,已是享譽四方的美食之都,能找到經營各地菜系的餐館。
一次,和香港來的汪阿姐約在梓園吃飯,一道鳳尾魚甚得阿姐歡心。阿姐說吃到了童年時外婆做這道菜的味道。阿姐是上海人,請她在澳門吃上海菜沒錯。當然,不是所有鳳尾魚都是烤子魚。那是每年初夏肚子裡帶有一包魚籽的雌魚,方有資格稱為烤子魚。
說回電影,張曼玉知道一旦應了房東一起吃飯的邀約,有開始的第一次,就有以後無數次,意味着自己要進入這個麻將和晚飯的圈子。她穿着旗袍下樓買麵,麻將桌上就會飄來一句:“下樓買個麵都要穿這麼漂亮”,可想而知這是個蜚短流長的圈子。張曼玉的明智在於,與其進去了再退出,就索性一次都不入。
現實中混圈子的人很多,他們不一定有明確的目的,有的或許只為刷存在感。從理解角度看,生活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每個人都想抓住些什麼,一些人認為有了圈子便有了安全感。至於那圈子是否真的適合自己,便是冷暖自知了。
穆欣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