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地重遊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寫的一篇散文〈人生第一步〉,刊登在吳其琅大姐任總編輯的《文化參考報》上,那是我對一九六○年二月十九日開始,到一個偏僻鄉村操粉筆生涯的珍貴回憶。
那年,我只有十五歲多些;教書,是我涉足社會的發端。雖然短暫,但對心靈觸動卻永遠。
一是學生都生活在勞作不息的氛圍裡,但都勤奮讀書,秉性又一律純樸溫順。這就使我早就意識到,必須邊教邊學,不斷使自己充實豐富,以讓學生真正受益。事實上,我也是一直身體力行。回首一瞥,覺得沒有辜負刻苦自學。
二是老師都廁身於艱苦環境。那些年月,正處國家經濟困難時期,情態可想而知!老師當中,僅個別是本村的;其他皆為外聘,都住在燈光昏黃的碉樓裡。家在小城裡的,一周才可回去一次,且交通甚為不便,但都仍然把身心投放於學生。我是從當年的老師群中,學會吃苦耐勞的。這種精神,我自信確乎保持着的。
三是村子裡的安靜閒適,沒有嘈吵沒有喧囂。雖然,我對大自然的迷戀,始於童年。但在逗留學校的日子裡,更加強了我的迷戀。因為,學校周圍,幾乎都被影影綽綽的樹木所圍繞,其的確能夠撫慰我已然受傷的心。
我在學校裡與學生相處融洽。在〈人生第一步〉中我曾述之:“我多麼希望有那麼一天,我又和他們(指舊學生)一起,圍着吃莧菜,到水田裡捕魚……”但其實,自離開學校之後,除極個別外,都沒有聯繫了。
當年的學生,分佈在月山、曲涌、福涌、寮後、金角環、新鳳環等多個自然村。到現在,很多姓名,即使搜索枯腸都叫不上了。倘若碰面,亦形同陌路了。
人曾經遭遇過的,只要確然留下深刻印象,就會時時翹首引頸般地念起。有人說那是懷舊,我卻說是身心健康所致。六十五年後的二月十九日,我又去了那條小村子,雖學校舊址已傷情得很地面目全非,我仍然覺得親切!我本想見見曾與我共事的忠厚勤勉的林潤之先生,但他卻不幸於兩年前去世;我見了同時與我共事的、林潤之先生的太太劉金卓先生,她竟然對學校過去的一切莫名,也當然不知我是何許人了。在村委會裡,有幹部請我讀出學生的名字,但他們聽後卻一頭霧水,畢竟年齡間隔太大了。
不過,村子裡有些事物卻是不變的:如韻味十足的長巷短弄;學校門前的已有三百多年樹齡的老榕;還有我曾住過的,為我遮風擋雨的碉樓……它們都曾跟我的生命連結在一起。因之,有閒暇時,我仍會再來接受它們的恩惠,並與它們作伴。我只是虔敬企求,它們能跟天地共長久,不會在某天裡倏然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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