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地的新境界
——品楊文豐《澳門蓮花地》
楊文豐先生是當下最具代表性的自然生態散文家之一，他的一系列融入科學元素的自然生態美文，內涵豐盈，文采斐然，技法爐火純青，凸顯人與自然和美相處的美學理念。
最近閱讀他的另一篇散文力作《澳門蓮花地》①，突然覺得眼前一亮，意外發現，文本突破作家一向為大家熟知的自然生態寫作範疇，呈現一種新的挑戰和格局，是一篇極富創意、意境高遠的佳作。
寫蓮花地，誠然要以蓮花為載體。歷代寫蓮的詩文大多是重複周敦頤《愛蓮說》中讚蓮的“出淤泥而不染”，未見超越者。楊文豐寫蓮有其獨到之處，他沒有局限蓮的“不染”，而是從蓮的“包容”切入，角度的轉換，既避免俗常重複的書寫，也更全面描繪蓮花的形象，使蓮在不染與包容上更顯聖潔。
對於蓮的包容品質，楊文豐有獨到的描述。他以敏銳的眼光觀察蓮生長環境的變化，深刻揭示現代蓮面對的困境：在當今，古時的“淤泥”早已變成“污泥”，還有“污水”和“污氣”，污濁重重，“蓮欲成就高潔，並不易。要出污，必需有大包容之心，那包容方式，還得有‘自生式’、‘自覺式’和‘屈辱式’……”在楊文豐眼中，蓮既長於污泥中，就要能包容，這種“包容方式”，除了“自生”、“自覺”外，甚至還包含悲壯色彩的忍辱負重，才能自潔自立，也才能擁有博大的包容。就如作家進一步所描繪：“普天下的蓮全都力頂一片柔軟，如天穹下微顫的綠盤，以接納、開放的姿態，上接高遠空茫”，坦露一顆“容納萬物的‘柔軟心’”。如此飽含情感而又生動形象的文字，描繪了蓮在遼闊無垠的蒼穹之下敞開闊大心懷，承接高遠空茫、容納天地萬物的高貴形象，“蓮花君子”胸懷博大的精神躍然紙上。而蓮花這種精神，正是澳門人所追求的，是澳門精神文化的象徵。
在作家筆下，澳門人對蓮無比崇愛，乃至把蓮當作“膜拜的‘神’”。在寸土寸金的澳門，不惜保留一大片寬闊連綿的濕地種植蓮花；眾多的街巷道路冠以蓮名；每年都舉辦規模盛大的荷花節等，蓮已成為澳門人“精神的雕像，精神的象徵，其精神文化基因，已廣植‘
蓮花地’！”蓮花自立包容的精神廣植蓮花地，尤其是包容萬物的精神文化，在澳門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多元文化兼融的現象隨處可見。尤為典型的是，澳門的媽閣廟裡不僅供奉媽祖，還供奉觀音菩薩，道、佛一廟；蓮峰廟更是各類神像同處，除了媽祖、觀音菩薩，還有關帝，還奉祀神農始祖和蒼頡，以及婦嬰保護神金花娘娘和痘母娘娘。供奉的不止一種神，而是“佛、神、人和平共處，儒、釋、道可處一堂”。這種現象，不由作家慨歎：“縱觀中外，如此的隨和與大度，如此的文化相容並包，還哪個地方會有？”
在《澳門蓮花地》中，作家的筆觸在自然與社會中交叉逡巡，描繪花與地互映，自然與社會互鏡。從物象到精神，從自然到社會，從歷史到現實，從蓮花到佛教，縱橫捭闔，作家隨手拈來。看似繁複龐雜，實則輯思縝密，筆墨最終落在澳門蓮花地的自強包容的大美上，正所謂形散而神聚。譬如，描述蓮與佛的淵源，蓮的高潔佛的淨心，蓮的包容佛的大度，互映互生，皆為映射澳門的人文精神，烘托蓮花地的包容和諧；追述澳葡時期澳門人在屈辱中對中華文化的守望，體現的是一顆顆如蓮般高潔的赤子之心；回歸祖國懷抱時，澳門更是像中央政府贈送的“盛世蓮花”的恢宏雕塑一樣，呈現舉世矚目的祥和與繁榮。這種巨集闊敘事，使文本豐滿厚實，也彰顯作家開闊的視野和高超的統馭能力。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創作軌跡上，作家一向以探索人與自然的關係、追求人與自然和美相處為旨歸的創作著稱，而在《澳門蓮花地》中，作家則將筆觸從自然生態場域探伸到社會生態層面，從物質與精神相襯、自然與社會互映的關係中，探索構建社會和諧之道。顯然，這種探索獲得了新突破，蓮文化也被賦予新意境。
文本中的“蓮＝荷＝和”乃點題眉眼，作家將自然“荷”美映照澳門的“和”美，盛讚將蓮的“高潔”與“包容”植入蓮花地的澳門人有着包容天地萬物的博大胸襟，終使澳門“靜氣祥和，繁榮興旺”，臻入“社會和美”的大境界。最為難得的是，憑藉對蓮和澳門蓮花地的深刻體驗，作家在文本中提出獨具創意的“多元文化共生體”概念，使文本完成了靈魂建構。這一概念既高度概括澳門多元文化交融和美的社會形態，也契合中華文化海納百川、相容並包的本質特徵。還有，作家接着以高遠的文化視覺和深邃的哲學思考，將澳門這一社會形態置於地球村的背景去考量，指出在當下“各種文化衝突、各種利益爭鬥”此起彼伏、亂象橫生的世界中，以中華文化為根基的閃爍和美光芒的澳門“多元文化共生體”，無疑已經成構建和諧社會的光輝典範。由此，文章主旨又進一步昇華。
或許文本在闡述的清晰度以及圓融貫通上稍有縫隙，但作家以勇於探索的精神、開闊遼遠的視野以及縱橫捭闔的文筆，探驪得珠，終成佳構。文本所蘊涵的對構建地球村多元文化和美融合的文化主張和理想追求，具有宏遠的眼光和積極的現實意義，這是《澳門蓮花地》的深刻內涵所在，也是文學的社會價值所在。
林三益
註釋：
①《澳門蓮花地》載於《人民文學》二〇一九年十二期，《澳門日報》二〇一九年十二月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