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可以有的完美日常

    雲溫達斯(Wim Wenders)老而彌堅，去年的一部《新活日常》（Perfect Days，台譯《我的完美日常》）看足一年也還讓人覺得清新，雖然導演是老

    人，主演役所廣司也是老人，電影卻充溢着一股少年的氣息，如樹冠漏下的陽光一樣撲面而來。

    這種陽光，電影結尾特意用字幕說明，在日本有一個專有名詞指稱：“木漏”。役所廣司飾演的主角平山（這個名字致敬小津安二郎《東京物語》和《秋刀魚之味》的兩個主角）平日最特別的嗜好，就是隨身攜帶裝了黑白菲林的傻瓜相機，午飯時抬頭拍攝一張兩張神社大樹“木漏”之光的照片。

    這些照片被沖曬出來，在平山居所的儲物櫃裡裝了無數箱，一一編年編月分類，乍看大同小異，但其美麗恰恰在於小異，沒有任何一張的光是一樣——我們甚至可以從照片逆推回拍攝的當下瞬間，那時吹過平山先生臉龐的微風，他手中那塊三明治的味道，他身邊不相識的某女子的目光，如此種種感官也是不一樣的，具體而微。

    這不就是日語“一期一會”的意思嗎？溫達斯早就領會，生怕不是日本人的觀眾不明白，還特意讓平山和他的外甥女對答之間加以強調：“現在是現在，下次是下次！”平山活在現在而不是下次，台灣的譯名把Days翻譯成“日常”，無疑也是呼應着這一點。

    溫達斯整部電影都在致敬小津安二郎、致敬他敬佩的日本瞬間之美、匠人之心。平山不但對自己的日常珍而重之仔細品味，對他平凡得也許讓平凡人都厭惡的工作：廁所清潔工，也一樣珍而重之，電影裡他細擦馬桶的認真勁兒，彷彿擦拭的是一件國寶、一具宋代的白瓷。

    關鍵是平山在其中自得其樂，他喜歡一個人面對的世界。我一邊看一邊想及我為甚麼那麼喜歡日本，一個主要原因是，日本人是一個最懂得享受孤獨、從孤獨中遇見美感的民族。我自己本來也是平山這樣的人，只是華人社會的紅塵滾滾，難以獨美其身，只好像溫達斯那樣一再做夢都往日本文化尋找自己的精神之根。

    更關鍵的是，這一點都不奢侈，只要你懂得選擇。《新活日常》剛上映的時候，豆瓣網上頗有苛責，說甚麼過分美化勞動人民生活、實則是溫達斯的西方中產階級對東方意淫之類。其實呢，日本分屬的“東方”跟我們的“東方”有天壤之別，簡單潔淨的租屋、不失尊嚴的工作和酬勞、從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養成的流行品味（平山先生擁有那麼多搖滾錄音帶毫不意外）、唾手可得的文化滋養（舊書店裡大量一百日圓一本的文庫本文學書），如此等等造就了平山們的完美日常。而這是否又和不生於日本的我們完全無緣呢？非也，只要我們學得會、受得了物質和精神上無處不在的斷捨離，留下的，不就是我們的完美日常了？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