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園記事

    搶“花炮”

    鏜、鏜、鏜！鑼聲從福德祠門前響起，很快召來一群孩童躍躍然聚合。

    廟裡，兩個少年分別把“肅靜”、“迴避”兩個牌子托上肩膀，後面四個少年分成兩對，一前一後抬起小轎。轎上放着小神龕，裡面安放財帛星君的木雕神像。小轎子重量不大，少年們不用篩抖肩頭，仰臉穩穩地步出月洞門。鳴鑼開道的走在前頭，一臉得色，力道滿滿，一下一下地敲打，聲傳巷閭，節奏平穩單一卻鼓動隊列的情緒。一群孩子跟在隊尾，一走一蹦的。

    農曆二月初二是華人民間信俗的土地神誕。雀仔園福德祠因政府開闢街道的關係稍作遷移，搬到羅憲新街。由坊眾集資新建，於一八八六年建成，之後每年土地神誕都有大大小小的酬神活動，好時年還演出神功戲，人神兩歡，最初演出提線木偶戲，後來邀請粵劇伶人戲班大鑼大鼓開演。在歌舞昇平中，還有一個帶着硝煙味的搶花炮活動。福德祠值理會預設了十多個寓意吉祥的花炮名稱，如“財源廣進”、“出入平安”、“添丁發財”、“一帆風順”等。每一個花炮代表着一個道教神祇或民間崇拜的忠勇正義的英雄干將，此中有福德正神土地公公、財帛星君、觀世音、趙公明、媽祖天后、醫靈、關雲長、趙子龍、哪吒、包拯、紫薇、八仙之一的鐵拐李等。搶得哪號花炮的人向福德祠交上“炮金”後，擇吉日將所屬神龕帶走供奉一年，求得庇佑。

    歷來最為眾搶奪的是第六號炮“財帛星君”炮，傳說他是玉皇大帝座下的太白金星，掌握世間無限財富。其實在民間信俗中財神不止他一個，小說裡義薄雲天的關雲長亦被膜拜為財神。“玄壇真君”趙公明元帥也是財神，信俗中有分東南西北中五路財神，趙公明是為首的中路財神，統領餘者四路。他的神像造型卻一點不饒人，黧黑臉上濃鬚絡腮，緊擰的眉毛下是一雙圓睜怒目，穿一身戎裝，頭戴鐵冠，右手執鐵鞭，左手持元寶，胯下是一頭兇猛黑虎。財帛星君比趙元帥受歡迎，就其喜氣四溢的外形已取勝在先，他身着錦衣官袍，腰紮玉帶，手捧金元寶，笑容慈藹姿態穩重，顯得慷慨厚道，來者不拘。財神爺第六炮，除了雀園的富戶和社團爭搶外，還有其他社區的有力社團加入，志在必得者會僱請多個身手敏捷的青年來競搶。

    這一年本園的一戶富有人家搶得了第六炮，心想事成，把迎炮回家操辦成大喜事，僱人抬神龕小轎子，打銅鑼，繞雀園一圈。鑼聲響處，老人婦女走出家門觀看，露出欣羡、祝福的笑容。轎子到達家門，神龕被恭迎進屋。神案上香花鮮妍香燭高燒，八仙桌上供奉燒乳豬、黃油雞、鯪魚、水果，廳堂裡擠滿來祝賀和沾喜氣的親朋。在鞭炮大響中轎子撤回，散隊。哥哥和我都跟在隊伍走到終站。我單純趁熱鬧，可我哥卻有別樣心情，惱悔自己臉皮薄，沒勇氣把抬轎或鳴鑼的五角工錢掙到手。他賺錢的念頭已興起兩年了，始終不敢開口，又不獲賞識。我哥的這點兒秘密當然是日後談起由他道出來。

    搶花炮的過程是這樣的：土地誕前，去年的花炮得主須把神龕送還，由廟祝用柚子葉水一一清洗過。福德祠旁邊的大井頭上搭建臨時戲台，高大的棚頂蓋住整段街道；戲台對面搭建一列三層觀眾席；羅憲新街的石階前另搭一座小棚，在正誕日二月初二子時做過上頭炷香儀式後，請出來各個花炮神龕安放棚架上，公開讓街坊善信敬拜，福澤同霑，隔天初三日才舉行搶花炮活動。至於花炮將落在誰家，引來猜想與傳言。要爭得“財帛星君”的人，此炮代表財力和面子，放出聲氣來爭搶，得失成了很計較的一回事。

    花炮是一個內藏用紅布條繫着的銅環的大炮竹，放在小竹筒裡，一經點燃爆發力威猛，可升至二十米高。來哄搶花炮的人，早已在場內四周選擇有利位置，當炮聲一響便搶奪落下來的銅環。碰撞，推搡，好像一場集體打擂台。每年都有一些區外人也來觀看，等待故事、甚至事故的發生。

    雀園福德祠放花炮的地點是馬大臣街與得勝斜路交界的空地上。是日正午十二時，值理們等頭面人物到齊了，燒過長鞭炮後，在硝煙中醒獅隊出場了。它踩着鼓點翻騰撲躍，既威武又有逗人憨態，鑼鼓把人心敲熱，跟着咚咚響，準備搶炮的人曲肘握拳，要有一番作為。隨着獅隊退場，那素常在雀園裡行行企企、綽號稔牛的青年從人圈裡走出來，這天他穿上整潔的冬衣，手持一根木槳，收腹挺腰在人群前走一圈，敞聲宣佈：“第一炮土地公‘出入平安炮’！炮金一千元！”持神香點火的人步中央小台，向垂在竹筒外的火藥引子輕輕一點，旋即貓腰回身走。“嗖——”，炮竹帶着火光衝天而起，“轟”，在高空炸開，迸出一股濃煙。看熱鬧的人早已在燃點炮竹時趕緊向後退，搶的人向前，翹首看天，前後左右地移動步伐，推撞着，以迎合其判斷繫銅環的紅布條墜落的方位。有時布條落在街道旁的石栗樹高枝上，銅環玲瓏地吊着，人們張大嘴巴似等待它掉下來銜住。早已被授命的青年甩打蘇雙手勾着樹幹，兩腿蹬緊一縮一伸躥上扳住樹幹摘取，把紅布條扔下來。至於甩打蘇怎樣滑回地面，沒有人看到，看客們都盯着一雙雙伸向空中的手。曾經當有人高舉搶得的銅環歡呼着，卻有人在咆哮，說此人耍蠻攫去本是他的花炮，便揮拳起腳，一對壯漢扭打在一團。有一年搶花炮前一天，我爸警告子女們不得去看燒炮，青洲那邊傳出有人會帶備西瓜刀來搶炮。我弟禁不住偷偷溜出去，與小伙伴站在兩百米外的崗陵街口鼠鼠縮縮地遙望動靜，可是這一回花炮燒完了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回家發佈時一副受騙後的不甘。

    好笑的故事還是有的。得勝馬路某校的一名學生趕在放學後來看熱鬧，卻碰到了彩數，花炮的紅布條自他頭頂降落，被他接住，本以為憑此得到一筆“炮金”，當知道自己還要付錢後，害怕得掉頭逃去。這一炮成為流炮。另一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哥的小學同學，突然感到手臂燙燙的，原來銅環擲正了懵懵然的他。這是哪吒花炮，由他那位經營小理髮店的父親承接了迎回家。

    至上世紀六十年代，澳葡政府認為搶花炮影響公眾安全宣佈禁止。雀園的花炮神龕放在福德祠內，至今已度過逾半個世紀的清靜歲月。未被送回的，相信放在某家的神枱上日夕接受香火敬奉了。

    林中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