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英魂埋骨處
——評《里斯本丸沉沒》電影
電影《里斯本丸沉沒》於去年在內地上映,由海洋工程師、地球物理學家和電影製片人的方勵所執導。電影在豆瓣奪得九點三的高分,今年二月開始也在澳門上映。然而在當時上映之初,由於不是當紅明星參演、“里斯本丸沉沒”也並非為人熟知的歷史事件,北京的電影院排片甚至一天只有一場,一場僅四個人看。
微觀歷史敘事
方勵偶然間聽說在二戰時期的東極島海域上,發生了載着英國戰俘的里斯本丸被美軍潛艇擊沉的事件。方勵帶着團隊遍尋附近海域數天,終於找到沉沒的七千多噸重的貨船——里斯本丸。為了探尋背後這段相隔七十多年的真相,他奔走各國以尋訪在世的倖存者或家屬。正如中國八十年代宏觀歷史、理想主義話語的失落,歷史的中心回歸個人的、卑瑣而平凡的生命。人們對宏大虛構的話語失去興趣,更關注微觀的愛恨冤仇,這些個人歷史在以往總被宏大的意識形態話語所覆蓋。在里斯本丸被關押的英國戰俘們,都不是二戰時赫赫有名的元首或將軍。電影揭開了他們在貨船沉沒時的英勇舉措,被魚雷擊中後,里斯本丸並非如人們想像的快速沉沒,而是在海上漂浮了整整一天半。期間被關在第三號船艙的炮兵整夜輪流泵水,四人一組,每次五分鐘。戰俘們被困在污水、糞便之中長達三十六小時。日軍棄船逃跑時還不忘用木板封死船艙,導致內部空氣密閉腐臭,很多人病情加重而去世。
斯圖爾特上校以出色的領導能力穩定軍心,避免因恐慌造成更多傷亡;波特中尉是國際組織的長官,會中日德法語言,逃生後試圖和日軍交涉,放走他們,結果被槍殺;其他人衝出船艙,以血肉抵擋日軍槍彈,讓第二波英軍殺死日軍。而卡斯柏森明明逃出生天,卻無畏返回船艙,照顧安慰那些受傷生病、未能逃走的士兵。受訪者描述:“他是很純粹的人,他是一個英雄。”卡斯柏森給了他們最後一口酒、最後一支煙,他是偉大的人道主義者。“
我想像他照顧那名戰俘,給他讀那本小書,那是每個蘇格蘭人都讀過的童書”,此描述令人震撼,在如此黑暗而髒污、等待死亡的片刻,卡斯柏森以彼此童年最純粹的文學記憶,渡戰友英魂。英雄被他助人為樂的善良所害死,性格所導致的悲慘結局,我們稱此為希臘悲劇,逃生成功的卡斯柏森在兩周後因照顧白喉病戰友,不幸被感染身亡。有人評價電影,都是普通人的生命,拍攝兩個小時,似乎跟拍攝二十分鐘無分別。然而電影最後列出船上所有一千八百一十六名士兵、無論犧牲或倖存者的姓名,用意便是每個人都很珍貴,都應被重視看待,這正是這部電影的意義。
流淚流血的英雄事跡其後,電影鏡頭帶至沉默的湧動海水,覆蓋八百多個鮮活的生命。沉船過程如此緩慢,他們本不應該死去。被巨大歷史縫隙所吞沒的普通人的生命,至此留下數十年家屬的深刻創傷與惶惑。
善與惡的對抗
相較日軍對逃出船艙的戰俘們殘忍射殺,以及戰犯與後人對此表示的“無能為力”、“沒有辦法”的漠然態度。電影後半部分是溫馨的畫面,經歷日軍槍彈圍剿、以及在海面漂浮求生數個小時後,戰俘們終於被中國東極島的漁民們營救。全島漁民傾巢而出,連家裡的小舢舨都划出去救人。貧窮的漁民們,向這三百多名戰俘提供了僅有的食物衣服。一個戰俘說:“那簡直是來自天堂的善舉。”
幾天後日軍搜查,連最微小的縫隙都不放過,帶走全部戰俘。然而有三個英國人,被本地人藏在了隱蔽且岩石崎嶇的小孩洞裡。本地小女孩每天為他們爬進洞裡,送水和食物。這段中英之間跨越七十七年的友誼,以本地漁民仍牢記着的伊文斯、約翰斯通和法倫斯三個英文名字作見證。戰亂年代、彼此地緣遙遠,他們與當年漁民永世不再見,卻匆忙之間承受一輩子難有的過命恩情,這是悲傷與理智交纏所拉扯的極烈的戲劇張力。正如在船艙犧牲的一等兵約翰,他在香港時與本地女子梁秀金相愛,聖誕前夕還寫信告訴父母,描述他那難以置信、美好的戀情。新婚燕爾,轉眼卻淪為戰俘,葬身海底,新娘何其悲傷欲絕、質問蒼天不公。東極島漁民營救故事中的地名有着極強的宿命感,天后娘娘的“天后宮”救苦救難、安撫眾生靈魂;“小孩洞”如大人保護孩童一般,庇佑士兵躲藏於隱秘之處、平安離開。相比日本人對此人為災難的無動於衷,中國漁民對此態度也是尋常——他們並不認為這是多麼偉大、了不起的善舉。他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相信如若有其他船隻在此被擊中沉船,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划船救人,在船上切開蘿蔔,餵給那些飢困交迫、走投無路的可憐人。
電影將聚焦於普通人的命運,將此默默無聞的史事,拉扯出無限量動人的篇幅與史事般宏大的維度。電影最後回落於人性的貪婪自私:如此宏大的戰爭與救贖,細究之下全是人類間的鬥爭所造成。如余華所說,命運並非上帝的安排,命運是人和人製造出來的。美軍執行任務擊沉船艇;日本人封死船艙射殺戰俘;中國人營救落難士兵。如無戰爭暴力,此場營救不會展開,也不必有八百多人沒有必要地死去。此紀實電影拍到最後,竟凸顯的是人世間的荒涼慘淡和無理。
還原真相以慰英魂
耗費巨資與心血,奔走尋找已經被遺忘的資料與當事人,更以揭露的真相、船隻沉沒的具體位置,安撫在世者的悲傷的心靈,停止了晝夜流蕩的淚水與怨恨。更將此悲劇的真相告知天下,以慰英魂,導演此舉功德無量。而他不惜欠債也要拍完這部片,其內核何嘗不是英雄膽識和宏大抱負。當年在漫長黑夜中絕望的戰俘們,或許並沒想到這段故事會有被世人所知的一天。公義姍姍來遲,英雄坦然赴死,當年沉船之際留在船艙內的戰俘們,在絕望、哭喊之聲裡,居然唱起了歌:“去蒂珀雷里的路還有很長要走,去蒂珀雷里的路還有很長要走,去見我認識的最可愛的姑娘。再見,皮卡迪利大街,再見,萊斯特廣場……”聲音之響亮,在水裡也能聽得到。在魂斷異國冰冷海水的夜晚,腦海突然湧現溫暖的故鄉:“皮卡迪利大街”、“萊斯特廣場”,喃喃自語,此歌既是道別,也是歸鄉。不屈之英魂與意志力,讓人看見心腸寸斷。儘管此片敘述略顯瑕疵、動畫部分也未至細膩,可以刪減,然而其立意與強烈的精神力量超越了形式的瑕疵,是難得的用精神力、意志力和心血所澆築的好片,已經超越一般藝術形式,達到光亮圓潔的境界。
叔山意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