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超市

    倉庫貨架已成為一種景觀。比如《魷魚遊戲》，劇中選手們所生活的宿舍，就被設計成了倉庫的模樣，床便是貨架。身處其中，選手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商品。古羅馬人將死囚擺放在橢圓形劇場正中央，雖釋放野獸與之搏鬥，仍慷慨賦予他們戲劇性的張力，以及神性的光輝；《魷魚遊戲》則完全物化了參賽者們，使人淪為無特性的消耗品，專供特權集團觀賞取樂，除此外沒有別的存在意義。

    在山姆超市，我也見到了同樣巨大的貨架與倉庫。萬幸於電視劇外，我們是購買者，而非自相殘殺的螻蟻。漫步其中，人不能不感受到些許觸碰禁忌的竊喜感。如同僅保留外牆的歷史建築，主題樂園只提供“立面”給遊客玩賞，因而唯有鮮花、旋轉木馬和紀念品商店，是遊客可以接觸到的事物。山姆超市則剛好相反，本應被阻隔於我們視線之外的“後台”，似是毫無遮攔地呈現在了眼前。它的內裡成了它的外觀，儲存貨物的倉庫成了銷售商品的走道。裡與外的顛倒，即為山姆超市獻給顧客的隱藏贈品。

    除廣場恐懼症患者外，大概沒人不喜歡空曠的場所。穹頂好似鯨魚魚腹，購物車大而扁平仿若小舟，商品俱是“超值裝”、“組合裝”，近乎和貨架一樣壯觀。在山姆超市，一切都是奇觀。

    我們為什麼會迷戀龐大的自然景觀？大海、高山、宇宙和天體，正是在它們面前，人才能感知到自己的渺小，生出畏懼的戰慄，也正是這樣的戰慄，將我們喚醒於日常生活的麻木狀態。當然，山姆超市並非大海、高山、宇宙和天體。這座巨人的超市富足而豐饒，還能治癒心理疾病，即疫情遺留給人群的物資不足與饑荒恐懼後遺症。它不足以使人大腦過載，卻足夠刺激出消費慾，叫我們抬起手來，高高興興地拾起貨架上的家庭裝洗臉奶。

    李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