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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C03版:鏡海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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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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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花開
誰錯了——聽課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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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9月16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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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有道

沙 克


    生生有道

    一、同樣的本能

    一位癌症病人疼痛難忍,家人告訴他:“醫生將給你使用一種好藥。”病人一聽精神就好起來了,彷彿病痛已經減輕。

    這種好藥與臨床醫生每天前來查房的寬慰,伴隨他度過半年多的時光,讓他在生命慢慢耗盡的鬆懈狀態中離世。這個過程中他沒有甚麼疼痛感,喚醒了一份本能,堅信自己的病能治好,多次雙眼閃亮對醫生和家人說他感覺好多了,而不知道他所服用的好藥只是高效的鎮痛藥物。

    之前,他的家人向醫生懇求:“消除他的疼痛比甚麼都重要,不然他會心生絕望……”

    醫生點頭,又搖頭,說:“我不知道,即使他沒有痛苦了,抱着希望走向最終,與絕望而終哪一種更好。當醫生和病人一樣無能的時候,醫生的話往往既不是謊言,也不是藥,而是與病人同樣的一份本能。”

    二、語言搬運工

    忘年交明秋水教授是阿根廷籍台灣人,晚年獨身的他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回到生地中國,一路漫遊、攝影、寫作,順便也是在養性健身。    後來他置房定居在西子湖畔,七十五歲時娶了一位富家杭州美女。他們在中秋時段的金色晚霞中舉行婚禮,我乘長途巴士夜行千里趕赴喜宴。

    在一律“免禮”的婚宴上,來賓們對這對老少新人投去賞析、祝福的目光。明秋水抵了坐在他身邊的我一下:“來,你對大家說幾句。”這出乎我意料,卻推辭不了。我站起來,想說一番良辰美景的吉祥話語,想概述他與新娘的戀愛故事,為現場提趣起興;但我缺少那番話語的準備,只是乾巴巴說了幾句常用賀詞。

    明秋水握住我的手對我耳語:“小夥子,你比我還緊張。”

    散席後,他腳步拉風,硬把我拉到他家裡過宿,與我睡在鋪着整張美洲虎皮的書房地板上。我不安地說:“新婚之夜,你去新房裡陪新娘啊……”

    “我今晚陪老弟你聊天。”他哈哈大笑。

    他開始了廣闊奇妙的敘述,從求學闖世、顛簸抗戰到偏居台島,從移民阿根廷、周遊世界到回歸中國,他一生做過文、武、商、教多種營生,秉性始終不改:行走、觀察、思考、寫作、說話。他的敘述深深打動我,為豐富的情節,更為語言對我身體的穿透力。假如他不善言辭,無論那些情節怎樣曲折險異卻離我萬丈,疲倦的我也會在子夜前入眠。

    必須聊到新娘。他老實交代:“我娶這位太太,靠的不是金錢,不是學問,不是經驗,我做了一年的語言搬運工,對她說話,為她寫詩……”

    果然,是他的語言魅力。

    事後一段日子,我細讀明秋水的新版詩集。他踏遍半個地球和西湖堤岸,搬運了那麼多智慧激情的語言,放在那位杭州美女身上,成為他的感受歌詠,也成為她新塑的血肉本體,從而融通彼此,造就了他的黃昏之戀。我由此想到做人這兩個字,人之為人而別於他類,除了做事的動作,就是說話的語言。做語言的搬運工,對語言愛慕追求,和語言糾結較量,讓語言釋放本真的形式和內容,是做人的終身大事,和追美女娶老婆沒兩樣。

    與美善的新娘度過了若干年的美善時光,明秋水於新世紀初在台北榮民總醫院離世。臨終前他滿意地自言自語:“該說的話,我都對太太說了。”

    三、遊戲或寓言

    物歸其性,各有其名。

    有一種遊戲,把四種東西放到一起比賽,虎、雞、蟲、棍。

    兩個人手指比劃,喊口令:虎、雞、蟲、棍。一物降一物,決輸贏。虎吃雞,雞吃蟲,蟲啃棍,棍打虎。

    造物命名時,本可以把人叫野獸,也可以把虎叫雞,把雞叫蟲,把蟲叫棍,把棍叫虎。如果這樣,這種遊戲就是這麼玩的:

    兩隻野獸手指比劃,喊口令:虎,雞,蟲,棍。

    結果便是:雞吃蟲,蟲吃棍,棍啃虎,虎打雞。

    把人還叫做人,繼續把虎、雞、蟲、棍互換名字,讓遊戲的結果是:蟲吃雞,雞吃棍,棍啃虎,虎打蟲。

    還能變換出各種遊戲花式和結果。

    有時候,虎、雞、蟲、棍,就是三大宗教和儒教;有時候,虎、雞、蟲、棍,好比基督,佛主,真主,孔子。有時候,人造神聖,人造遊戲規則,執行遊戲的,也是人。有時候,神聖造人,人從來不是最高的,受到上面的原始的必然律支配,那是天定的物性規則。

    四、個    園

    下揚州。入月門,進個園,竹影個個映白牆。迷來,迷去。疊石各色各美,一心造主人,臘梅嫩唇翕動,了無寒意。迷去,迷來。所見者不是玩主,是金箔裹身的頑童,栽一棵榆樹,高過所有屋頂,戳天呢。——榆樹打開意念空間,像鹽霜的鹹味之果。

    “虛竹幽蘭生靜氣;和風朗月喻天懷。”這所謂透風漏月,似乎通暢了內外,卻正是生造意境。榆樹,鳥過上空時落種所生,給了個園高度。他是玩主的身體。而個園,有些像男人的玩意,腰間那精巧掛件,女人喜歡。或者,他是一位鹽商精神史裡的違規建築。如果我回到嘉慶年間,就不在乎洞窗露景,就放幾隻虎狼進去,戲弄閑枝殘菊,增添個園的野氣。

    天濛濛,地熒熒,大雪即將蒞臨。手心的溫熱被冷空氣驅散,需要榆錢換取柴火。一覽再覽,我與個園不發生聯繫。榆樹永遠是榆樹,它被我理解,超出人工法則。

    人們知道揚州名在三月煙花,名在中國園林特例的四季攬懷的個園。我還知道揚州的一些人,夫差、董仲舒、劉胥、鑒真和尚、歐陽修,我不寫他們的演義包括不寫揚州八怪,寫了就變成莫須有的文化散文。近十年來,太多投機取巧的碼字人,從前連圖書館都沒進過的人,拼命複製網絡歷史資料和名勝遊覽說明,仿造出雜草般泡沫般的文化散文,就像大學拼命頒發學歷一模一樣;早有文化真有文化的人,譬如余秋雨寫了貫通古今人脈的情智文章,卻被文化剛剛及格的碼字人拼命攻擊。這是甚麼文化生態?還說這個園,裡面的一切,除了名不經傳的榆樹具有活生生的時間真性以外,其他東西都是用心塗抹的文化傳單,在傳輸甚麼心態與理念。

    人們來個園遊覽為了玩樂,化解氣血裡的顆粒,不因為厭新喜舊。我也是。鹽也是,化成液體才能變成人力。大雪也是,即將蒞臨個園。首先落上榆樹。首先化了。一個大雪,即將蒞臨個園。

    五、男天使,女天使

    科學的客觀與實驗精神,像天使飛躍在宇宙空間裡,把物質關係、規律秩序、明暗力量的資訊傳遞給人們。人文的理性與深情嚮往,像天使流連在內心世界裡,把人們的願望意志、美幻感覺、創造活力勾引出來。

    亞里斯多德是具有雙重性別的天使。他把科學分為三類:理論科學(數學、自然科學和後來被稱為形而上學的第一哲學);實踐科學(倫理學、政治學、經濟學、戰略學等);創造科學,即詩學。在哲學王宮裡思索累了的時候,男天使的他凌空飛起把玩星相,用數學測算出地球是圓的;發現了這個大秘密後,女天使的她遊遍內心,沉湎於詩學創造。

    男天使愛因斯坦在宇宙空間裡飛馳累了的時候,拉幾段提琴曲,抒發內心的柔美感覺。女天使居里夫人在化學元素中遊戲累了的時候,閱讀詩歌與文學,獲得理性的堅韌和深情的幸福。男天使特斯拉的發明創造了太多的科技,主要是創造了現代人的智慧力量和文明生活,往心愛的情人臉上塗抹微笑的詩意,女天使特蕾莎婆婆自尋苦難,把一生的心血和憐愛獻給了貧困病弱的人們,詩性的精神燭照世界。

    在本來屬於天使的領域裡,太空科學、微觀科學、資訊網絡技術與基因克隆技術,把人的創造力作了接近極限數位的發揮。不幸的是,科技物質和貪玩慾望迅速填滿了大小自然和微觀世界,比宇宙擴張得還快。所以,最後一批科學與人文的天使,得提前在二十世紀完成人世的工作,升上了穹頂,免得被無度升高的科技物質和貪玩慾望所擠撞。

    我感覺着,理解着,認清着——在兩次世界大戰後的現代與後現代生活中,客觀與實驗精神,不斷受到先入為主的物質主義的削弱;理性與深情嚮往,不斷受到自顧日子的休閒主義的湮沒。本世紀乘坐飛行器的科學與人文分子,失去外力支撐立即就落到地上飛不起來了,許多都變成了把玩月薪或年薪數位的電訊員或郵差,思維和能力越發纖細精微,卻失去了性別特徵,沒有屬性就很難變成天使了。

    我再也不容易見到天使,無論男女。即使動用二十世紀以前的一切外力。即使在心裡。

    我愛男天使,我愛女天使,即使他們在天上。

    沙    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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