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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E04版:鏡海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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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阿門》
那條回不去的巷子
盛 夏
江南66碟
掉落太平洋的徐鈺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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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報紙日期:
2019 8月14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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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回不去的巷子

思 正

    那條回不去的巷子

    我站在老屋的那段牆根上,風從這片土地呼呼地吹過,它捲走了屋前屋後的小路,連同我們在小巷留下的所有腳印。那一陣風可真大,好多年前,它把祖父、祖母吹到了生命的盡頭,也把我們兄弟吹得七零八散。等到風停下來時,睜眼看,一切都已變得陌生。

    我來了,來尋找那些藏在斷壁殘垣中的記憶密碼,如同一個過客,在一瞬間患上了失語症。我說不出那段大理石柱是哪堵牆或哪道門的,也認不出那些木板碎片是屋頂的或豬圈的。我如同一個患上失憶症的人,想找到那塊曾在巷子裡坐過的石頭,可卻一無所有。

    新樓就在身後,小弟躺在房間好久了,父親在照顧他。他的眼睛半睜半閉,似乎想認出老家的痕跡,可是眼前一片模糊。自從出事的那天起,他在三家醫院輾轉逗留,最後還是回到了老家。他的手總是往空中抓,可是扯得走插在鼻孔的胃管,卻抓不到親人的隻言片語,連風的聲音也聽不到。上帝之手悄悄地抹去了他的一切記憶,這老家是他在世漂流的最後一站。

    那巷子有我們讀不完的童年記憶。我們在那裡頭幹活,幫母親摘過番薯葉,或是打點零工。我們串過電池夾,撿過薄膜,用剪刀將標籤剪掉,賺個一分一毛。我左顧右看的,想找出巷子在哪,好多人從那條巷子走過的,有的走了還會再來,有的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還記得小時候,小弟也是從那條巷子出去,後來怎麼找也沒找到。母親慌了,我們也到村子裡到處找他,後來總算找到了,原來他跑到別處玩了,所幸就是虛驚一場。

    那時,我們都會坐在巷子裡乘涼,在老屋的肩膀底下,那些或高或矮的窗子,是老屋的眼睛。要是哪個窗睜開了,說明那戶人家醒了;哪個窗一年才睜開一次,說明那戶人家從外地回鄉,年後就走。巷子裡有大塊的石頭,翻開就能找到蚯蚓、螻蛄或是蜈蚣。我們在巷子裡玩,午後的陽光從這面牆走到那面牆。走近一看,你能撫摸到老屋黝黑又粗糙的皮膚,多少年的風吹日曬,在那上面化成了一塊塊的老年斑,又如雨水淌過的淚漬。

    祖母在那條巷子走過好多回,她給巷子除過雜草,然後在巷子頭攏成一堆,點燃,讓煙慢慢升起,小巷就如一根被點燃的煙斗。祖母坐在巷子的石頭上抽煙,她瞇縫着雙眼,如同一尊雕像。突然想起,小姑從這條巷子回來的那天,她站在巷尾傻傻地笑。蠟黃的臉頰瘦瘦的,漏風的牙齒黑黑的,那時的我突然感到害怕起來。這個小姑令我感到陌生,她回來找甚麼,我們都躲得遠遠的。而她也早就忘了我們,她徑直地走進老屋,找到了祖母,也沒怎麼開口,只是一味地傻笑。沒過多久,她又走了,留下祖母伏床痛哭的聲音。後來,祖母不小心跌傷了腿,她就再也沒有踏足過那條巷子,那條巷子活得比她的一生還長。

    我想着巷子就在小叔家的樓道旁邊,可是又不確切。我想,小姑和我一樣,是想來巷子裡找回屬於她的記憶。別的都忘了,可老家卻忘不了,那兒有她點過的油燈,有她踩過的門檻,還有爹娘留下的氣息。我不知道她找到了甚麼,那時我多希望,就這一趟,要是能復原她的記憶多好。小姑丈早早地就撇下她走了,帶着一碟花生和酒,沒留下一句話,只留下了兩個孩子和一個遺腹子。等肚裡的孩子出來時,家人在廁所找到了那個血淋淋的傢伙,好歹撿回了一條命。

    後來,小姑從這條巷子走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聽說她流落到附近縣城,後來又轉了回來,家中堆滿了不知從何處撿來的破爛。每次出走幾天,她最終又能摸回家裡來,誰也不知她在哪裡吃,在哪裡睡。於是,家人總以為,她走了,總會回來的。然而,最後一次出走,她就再也沒有回來。也許這回真的走得太遠,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留下了三個孩子給她的婆婆。

    新樓的巷子也長滿了野草,中間倒是踏出了一條小徑來,每次走過,總覺得似曾相識,可那不是我要找的巷子。那條巷子徹底地沉陷在土地裡,如同塌方,然後被歲月的塵土掩埋。風從新樓的巷子吹過,我抬頭仰望那一扇窗,似乎還能聽見小弟無助的喘息聲。自從腦部動了兩次手術後,他在黑暗中摸了很長的路,可是再也沒有找到回家的門。那天的陽光暖暖的,他悄無聲息地走了,沒有回頭。如同小姑最後一次悄無聲息地從小巷走了出去,將身影淡化在時間的盡頭。他們先後消失在巷子裡,撒下一路悲傷,然後被風慢慢吹散。

    回不去了,我放棄找那條巷子了,就讓它在我的記憶深處躺着。它如一個被收起的風鈴,縱然生鏽了,沙啞了,也要等到那一陣風,將它喚醒。來的終歸是要來的,走的終歸是要走的。而我所能做的,不過就是靜靜地站在歲月的巷尾,目送他們杳然而逝的身影。

    思    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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