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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局伏香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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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局伏香番外篇(李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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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12月7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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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局伏香番外篇(李爾)

李 爾

    迷局伏香番外篇

    “做人唔好貪心,一個人食幾多用幾多,都係整定嘅。”這句話,阿嬤常掛在口邊,從小聽到大,我已能倒背如流。在家裡,要數我和阿嬤的感情最好——阿嬤共生了一兒三女,可惜三個女兒先後夭折,只有那個最小的兒子、也就是我父親活了下來。阿嬤和我父母的關係都不算太好,平日經常陪在身邊的只有我,這些年來,從她嘴裡聽了不少陳年往事。

    阿嬤姓李,來自一個“伏香”世家。在她鄉下,每逢“大暑”時節、三伏天“中伏”前後,是一年最熱的日子,濕熱不散,人容易生病,所以家家戶戶都要“燒伏香”。各家燒的伏香都不盡相同,有的混合草藥製香燃燒,有的做成香包佩戴身邊,還有的製香熏炙穴位,最後這個正是阿嬤家擅長的——據說李家有位先祖曾跟隨“藥王”孫思邈,後將“燒伏香”結合穴位醫理,神奇功效不脛而走。阿嬤說,小時候,每年一到夏天,外太公就會採辦上好的艾草、藿香、安息香等香藥,依方調製,上門求取“李氏伏香”的人絡繹不絕。

    那一年,共軍打進上海。天翻地覆的大事,來到阿嬤鄉下,卻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剛好也是那年,阿爺決定舉家去澳門投靠一位遠親。離鄉前夜,她的母親、我的外太婆來找她,兩母女流了一夜眼淚。那時阿嬤家的境況已大不如前——外太公死後,“李氏伏香”頓失招牌,中落的家道,在破敗時代的挾裹之下,迅速蒙上了一層絕望的灰燼。

    臨別之際,外太婆取出了一個小木盒,那是外太公留給她的,外太婆將盒子交給最疼愛的女兒:盒子裡有三枝“伏香”,玲瓏精緻,大約嬰孩手指般大小。許多年後,阿嬤說,她仍記得當時外太婆的表情——不捨和擔憂之餘,竟摻雜了幾絲惶恐不安。

    那是阿嬤對外太婆的最後記憶,此後風雲變色,世道逆轉,在澳門的阿嬤與內地斷了往來,他們一家在澳門安居下來。後來,阿爺也開了家小店,他一心要個兒子延續香火,阿嬤卻生來生去只生了三個女兒。失望的阿爺,在澳門這煙花之地,很快染上黃賭惡習,整天不是去賭場,就是往“大寨”(妓院)裡跑。

    那年重陽,阿爺照例又不知所蹤。夜裡阿嬤照顧女兒們睡下,回到空空如也的臥房,突然悲從中來——她流着淚,從箱底翻出那只木盒,盒裡有一張外太公寫的“使用說明”:用“傷心淚”作引,燃點許願,即可願望成真。阿嬤決定試試,她以淚沾香,點燃,裊裊香煙升起,年輕的阿嬤閉起眼睛:“給我兒子吧,一個就好……”

    沒多久,“一二 · 三”事件爆發,澳門人心惶惶,銀行擠提,市面蕭條,阿爺的店舖關門大吉,賭場和“大寨”更是門可羅雀。阿爺無處可去,只好回到阿嬤身邊。

    次年,我父親出生了。

    想不到,阿嬤卻說,那是她最後悔的事——阿爺的生意從那之後再沒有恢復元氣,積鬱成病的他沒多久就撒手人寰。而父親三個姐姐也陸續離世……伏香釋放的冥冥魔力,果然給了(也只給了)阿嬤一個兒子。

    “做人唔好貪心,一個人食幾多用幾多,都係整定嘅……”這些年,阿嬤總不斷念叨這句話。直到她彌留之際,雖已無法言語,仍死抓着我不放。“阿嬤,我會收好那個木盒的。”我知道她的牽掛,俯身低語。生命從她體內一點一滴流走,看着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不知怎的,突然令我想起了外太婆。

    辦完阿嬤的後事,父親終於完成了兒子的責任,更積極地投入他的小店生意。而我自知不是讀書的材料,高中畢業後,決定早些出來社會做事。那些年,澳門也不太平:亞洲金融危機餘波未消,又到香港“科網”爆破,之後美國“九一一”,然後又是“沙士”疫症……雖然今天回想,當年那段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捱,但當時真的好像天塌下來一樣:工作難找,薪水更別提,我每天就像行屍走肉一般,對未來已毫無寄望。

    那天,我又丟了工作,喝了一夜酒才回家。剛進門,也不知為什麼,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哭着哭着,我想起了阿嬤的那只木盒。帶着醉意,從雜物房翻出那只木盒,打開,拈出一枝,蘸了點淚水,點燃。

    一開始,我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那氣味漸為明顯,雖不算濃烈,但清晰可辨,不像任何一種我記憶裡的味道。許什麼願呢?讓日子好過一些吧?讓錢多一些吧?我醉意未消,說得語無倫次……事後再回想,卻怎麼也記不清當時究竟說了什麼。

    第二天醒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我酒意已過,對昨晚的事亦付之一笑——每個人都希望找到方法解釋生命裡的無常,所謂許願伏香,也不過是阿嬤為她的人生迷局找一個說得通的註解罷了。

    但那天發生的另一件事,卻給這座城市和我揭開了截然不同的命運:那天是二〇〇四年五月十八日。回歸後,澳門賭權開放,各地博彩大亨逐鹿濠江。美國拉城的金沙娛樂場,是眾多“過江龍”裡第一家開張的外資賭場。就在開幕當天,賭場連玻璃也被蜂擁而至的賭客擠爆。

    從那天開始,澳門變了,我也變了——一家又一家賭場陸續開張,市道越來越旺,潮水般的“自由行”遊客蜂湧而來。我很快在一家賭場找到工作,幾次跳槽後,薪水也翻了幾番。這些年,夜深人靜之際,偶爾我也會搜腸刮肚地仔細回想:那晚自己究竟許了什麼願?雖然這疑團已然無解,但所幸日子總算好起來了:工作不難找,收入也挺好。只是如今的生活節奏已大不相同,我和這城市裡的幾十萬人一起,在巨大迷局裡拼命奔跑,像困在籠裡不停轉圈的小白鼠……終於,我累了,也厭了——對自己、對生活,也對這座城市。

    “想走”的念頭出現後,就一直縈繞不散,可如何另尋一片天地?我又感到手足無措。說起來,我倒是有個姑媽早年移民去了加拿大。可我憑什麼?技術移民沒有本事,投資移民又沒有錢。還在苦惱,轉機來了:那年夏天,父親心臟病突發去世。辦完後事,我接到一個地產經紀的電話,才發現父親多年前自置的那間小店,居然能賣兩千多萬!原本遙不可及的移民夢,一下子變得近在咫尺。

    這時,我想起了那支伏香,以及那晚許的願——我將阿嬤藏在木盒裡的故事告訴了母親,也告訴她我想移民的打算。母親同意了我的提議,移民準備工作密鑼緊鼓地進行起來了……原本一切都非常完美,如果不是那天下午、那輛可恨的雙牌車亂闖紅燈,將我撞死街頭的話。

    老實講,我不太確定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現在我大概可以猜得出來——我拖着支離破碎的軀體,緩緩走出醫院。身邊,還有一大群像我一樣死而復生的怪物,牠們有的剛死不久,有的已完全腐爛。

    外面,驚恐的尖叫聲、奔跑的腳步聲此起彼落,伴隨着咆哮聲、撕咬聲、咀嚼聲。看着慌亂奔逃的人群,我突然感到飢餓:混着汗味的人肉香,以及空氣中的血腥味,我忍不住想象暢飲溫熱鮮血以及撕咬人肉和骨頭的快感……這是死神的終極反噬,同樣的戲碼,也許正在這星球的每個角落上演。

    我嘆了一口氣,母親一定是燒了最後那支伏香。不管她許了什麼願,我想,現在一定很後悔吧?

    不知何時,阿嬤在我身邊出現,雖然她和我記憶中的樣子已完全不同,但嘴裡嘟囔的那句話卻依然如故:“做人唔好貪心,一個人食幾多用幾多,都係整定嘅。”

    李    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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